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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出来了,知道花枯发已吃上大亏了,连忙呼啸连声,拐杖铁爪,一齐攻向惊涛书生。   ——花枯发“双叶”井攻,再不从容,等于对自己败象已不打自招。   经过丧子之痛的花枯发,还有在寿宴上惨被羞辱的“不丁不八”,对付敌人,已再不容情。   八、怒笑轻笑美人笑请勿见笑   冯不八的杖法,只有一个诀要,那就是:——砸!   她一面打,身子一面不住的旋转,凡她杖风风过处,无有不当者披靡,无有不摧枯拉朽的。   她一面运杖如风,一面披头散发,尖啸不已,不知者以为她发了疯,其实这也是她制敌、慑敌之法,使敌人心乱神悸,她便急攻猛打得利。   甚至以穷追猛打取胜。   ——这种战术,本只属于天生魁悟的猛汉才能以势逼人,但冯不八却艺高人胆大,非但敢用,而且反而能将她瘦小的身形作最猛裂的发挥。   她是以性情运使杖势,而拙以身形。   陈不丁则不。   他夫人冯不八使的是至刚至猛的杖法,他的爪法却至阴至柔,更十分狠毒。   他跟他的夫人一样,也有成名兵器。   他的兵器是一支伸(有八尺长)缩(只一尺四寸)自如的精钢鸡爪挝。   他的笔挝专捣人要害、死穴。   他不止扭断人颈、头要害,也拧甩敌人的手足四肢,更连耳朵、鼠蹊、十指、十趾,无一不沾着即为之绞碎扭折。   他以右手执钢挝,左手空着。   但空着的左手,使出麻醉爪、虎爪、豹爪、鸡爪、鹫爪功,杀伤力更尤甚于拿武器的那只手!   他与冯不八合攻吴其荣,再加上花枯发的“双叶”。   可是,吴其荣依然前行。   虽然他前行已缓,但仍在前行。   他的双手,也发出了一种斑烂彩芒,渐成紫色。   他每遇上阴着、绝招,他的手也只不过是动那么一点点、一些些、一下下,就把对方可怕的攻势瓦解了、消解了,而且还是解决于无形。   他好像只心意一动,就能马上作出了反应,他的劲气完全是来自丹田,但又似蕴自天地间,只要一动意就马上抖决迸发,似乎已达到了绝代高人的中:“一羽不能加,一蝇不能落,一触即有所应”的绝灭境界。   他仍向“回春堂”内徐徐走去——仿佛他一旦起步,就绝不回头,决不停步;又仿似有人向他下令:“攻入回春堂,否则死在当堂”,他已没了回头路可走,就只有前行一途了。   所以他在进。   换句话说,反而是合战他的三大高手:陈不盯冯不八、花发在节节后退了。   不过,由于是四人交手之际,罡风、阴风、花叶风狂起,而又绽发出极其艳丽的紫光霞彩,这却吸引了刚救了班、罗二师徒的温柔之注目。   她一看:哗,很好看。   所以她决定要加入这战团。   ——你说,她温柔大小姐决意要加入的战团,能有人拦得住她么?   我们的温姑娘自己心里明白:不知怎的,很多人都无缘无故喜欢她,而她也常很好运气的遇上了许多贵人,但也有不少的人不问情由的妒忌她、嫉恨她,巴不得她快些消失、希望她早些死——可她温女侠就是不死,就是不退,她偏要在这多风多雨多险恶的大江大湖里晃来晃去,且做些更教人羡煞、空自忌恨的大功大德、大业大事来!   她也知道:这些年来,她闯了不少祸,惹了不少事,但只要她温大姑娘本意是良善的,宗旨是帮助人的,管他什么人嫉之恨之妒忌之,她依然我行我素、自由自在、人见人爱、大颠大沛、高来高去的闯江湖,混红尘,开开心心过日子,快快活活度岁月,管他渔樵耕读,理他帝王将相,她姑奶奶照样对对她好的人好、对对她坏的人坏,帮善人行善,与恶人斗恶,除了苏梦枕的死,使她伤怀,白愁飞的逝,令她惆怅外,她可斗鸡摸鱼、闹狗追猫的照样逍她的遥、自她的在!   她一向都很任性。   她就算明知自己任性,但仍率性而为,就算她日后因而遭厄,但她至少已任性任情过,最少也曾率性人间走一回!   她才不管!   也不后悔!   她赶了过来,是要惩戒胆敢闯入“回春堂”的人。   她也不很明白要参与这场格斗的真正理由是:到底是为了不容任何人侵入当年王小石替人治病疗伤的根基之地,还是为了那抓声杖声叶声及灿亮好看的紫霞之气而来的?   谁也不知道。   ——反正,她要过去,就过去了。   她掠了过去,对吴其荣戟指大骂,且一刀便斫了下去!   刀光美丽。   美丽的刀光。   刀法轻柔。   轻柔的刀法。   吴其荣这人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战略。   在“特别命令”未接得之前,他已选定了占领“回春堂”这一作战意志:只要占据了敌人的指挥中枢,且不管整体战役有没有落败?囚犯有没有被劫?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已占领了敌人的要害,已替雷纯挣回了一个面子。   他对敌的方式也很简单,几乎跟一般人全没啥两样:挡我者死!   逆我者亡!   所以,多一个敌人跟少一个敌人,对他而言,并没有多大的分别,也许分别只不过是在:他又得多杀一敌而已!   他出手就是一掌。   这一掌遥劈迎向温柔,居然还带着极其好听的声音,令人如闻仙乐。   温柔根本想也不想,一刀就劈了过去。   她不怕。   ——她根本什么都不怕。   江湖上,很多人就是讨厌她这个:因为她什么也不怕。   而且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害怕。   但世间偏偏就有这种人物:她(他)也许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本领,但就凭运气、贵人和美貌,能如意吉祥、自在快活的在天下闯荡,偏又不生什么意外,纵有意外也能化险为夷。   武林中有的是忌妒他(她)们的人,但更多的是羡慕者,他们特别想知道她(他)们的消息,无限向往。   温柔这一片刀光明净如星光——但是不是能抵得装活色生香掌“的第二层境界,殊为难说,甚至大家不看结果,也能测出一二。但更无稽的是:温柔竟然撤去了自己斫出的那一刀。因为她觉得那音乐很好听。所以她忘了——同时也不想煞风景——把那一刀继续砍下去。她连那一刀都撤了,如何还抵挡得住吴其荣那名列当今六大高手的看家本领?温柔索性不挥刀,还冲着那一掌,笑了一笑。这一笑,可真是好。而且美极。——这一笑,也许对任何人,都起不了什么作用,但对吴其荣,可真管用!吴惊涛呆了一呆,怔了一怔。——他可是一个爱极了女人的男人。这时,花枯发、陈不了、冯丁八想上来抢救,都没有用。他们闯不过吴其荣另一只手:惊涛书生以单掌施展”欲仙欲死“神功。掌影如山。他们闯不过去。   突不破。三人欲救无及,吴其荣却因那一笑,长叹一声,忽然也撤了掌,而且居然还有点失魂落魄。温柔见了他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轻笑。吴其荣撤手的原因很简单:他喜欢女子,尤其喜欢美丽的女子。他也不算是太好色,至少,从没有为了性欲和恃着自己一身武艺去欺凌过任何女子、占过任何女人的便宜。他总觉得美丽的女子是最干净的,就像他当年躲在水晶沿里修炼绝世掌法的奇石一样:最晶莹漂亮也最是圣洁。出道以来,他总是不忍心杀女人——尤其是靓的女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对女人,总是有一种温柔的感觉,而且还有一种莫大的亲切和友善。他甚至有恨自己为啥不是生而为女人,但却不幸已身为一名臭男子!所以,他忽见美丽的女子这一笑,还带着薄怒轻嗔,竟瞑目噘起了红唇挨受自己一掌的旖旖神情,他这一掌,竟拍不下去。温柔见对方那一掌竟没劈下来,而且音乐声已消失了,但香味仍在,她大失所望的说:“什么掌法?声音好听,而且好香。”   吴其荣居然有占赧然的说:“是活色生香掌,姑娘请勿见笑。”   温柔正待答话,忽听“吱哑——”两响,眼前忽然一黯。   原来又一人掠了进来。   这人一身红袍,白发如皓,说话如雷响,正是“梦党”党魁温梦成:“这点子扎手!咱们关门起来打狗!先把他放倒再说!”   原来温梦成知道惊涛书生难惹,生怕知交花枯发和老友不丁不八及故人之女温柔吃亏,所以便闯了进来,先关起门来合力把这头号大敌格杀了再算。   这一下,门已拴起,温梦成、花枯发、陈不盯冯不八、外加一个温柔,五人就对付一个“惊涛书生”吴其荣。   九、拼命搏命不要命注定此命   吴惊涛以孤身一人,力敌花枯发、冯不八、温柔、陈不盯温梦成等五人,战况如何,因“回春堂”的门紧闭,外头的人不得而知。   直到多指头陀吹响了萧声。   萧声奇急。   情也急。   萧声甫响,“轰”地一声,“回春堂”的大门像着了雷击,忽然开始像一头给抽了筋的熊似的,坍倒软塌了下来。   但是在大门未坍毁之前的一刹那,大门给“砰”的撞了开来,一人呼地掠了出来。   那人飞掠得如许充满劲道元气,以致那栋厚厚的板门还未及裂开掉落,人就已经如劲矢一般弹了出来,使得那木门正面出现了一个像用刀剜出来的人形。   飞掠而出的是吴惊涛。   不。   他是倒飞而出的。   他急(退)掠向多指头陀。   他是闻萧而至的。   但他才撞出了个人形洞口,倒掠而出,另外五人,已一起(齐)撞开了木门,追杀而至!   他们的身形也极快。   因为输不得。   ——五个人(要不算温柔,至少也有四大高手)尚且拦不住一个后辈,日后再待在江湖岂不给人笑个脸黄?   而且也输不起。   ——要是给吴惊涛回援战局,岂非让劫囚的同道们更雪上加霜?   他们急追而至,但五人一齐撞向木门,两扇木板门自然粉碎——他们就在碎木屑片中急追吴惊涛。   ——他们一离屋子,“回春堂”的大门始告完全倒塌。   人未到,看家本领已至。   花枯发的“双叶”:他以叶片为暗器,追射吴惊涛!   温梦成使的是“百忍不如一怒神功”,他在盛怒中出手,发出了排山倒海的攻势,每一道攻势都必杀惊涛书生。   陈不丁的“五鬼阴风爪”、冯不八的“虎头龙尾狂风落叶杖”,自是迫砸猛击吴其荣,连温柔都飘身而出,挥刀斫向惊涛先生。   ——皆因他们都省悟了:惊涛书生吴其荣既能在酣战中乍闻萧声,说走就走,马上就能撇开跟他对敌的五人,即援主场,也就是说:此人战斗力之强,远超乎想像,若制他不住,要救待斩的唐宝牛、方恨少,可谓庶几难矣!   这次连温柔都省觉了这点。   所以他们都倾全力追击。   这时,群豪在朱小腰引领冲刺下,往龙八、多指头陀押犯之处猛攻不已。   吴惊涛一面倒踩而掠,每一步都踩踏在官兵和群豪身上,都准确无误,只要足尖在他们颈、肩、背、乃至头上轻轻一沾,立弹起,如巨鸟般投向战斗的轴心;但他另方面却不闲着,他迎着五名追击的高手,一一还招:他的左掌发出灿烂的色彩,向陈不丁攻出了十四掌。   陈不丁的“五鬼六壬白骨阴风爪”完全无法施展开来。   他的右掌响起了极好听的风声,向冯不八劈了三掌。   冯不八几乎招架不住,连“虎头龙尾狂风扫落叶”镔铁拐杖也几乎脱手而出。   他的左手和着檀香味,软绵绵的向花枯发送出了一掌。   花枯发的“双叶”攻袭已给他这一看似无力的掌势瓦解,连“一叶惊秋”的杀手锏也给他一掌化解摧毁。   他的右手震起一种极微妙的悸动,向温梦成攻了十六次。   温梦成几乎给一种“欲仙欲死”的颤动激得攻势完全消失于无形,他自己也几乎“欲仙欲死”去了。   只有温柔能追及他。   温柔的轻功,决不在温、冯、陈、花之下。   她外号就叫“小天山燕”。   她的身法是“瞬息千里”,那是红袖神尼的独门身法。   所以她后发而先至,居然追得及惊涛书生。   但当她追及吴惊涛之际,陈不盯花枯发、温梦成、冯不八四大高手都给迫逼退了下去;吴惊涛对她能追得上来,似也颇感意外,轻叹了一声道:“你真的要迫我杀你?”   一掌迫落了她。   然后他就出了杀手。   ——杀的不是温柔。   而是朱小腰!   不只他杀向朱小腰,另一个人也掠向方恨少那儿!   而且出了“剑”!   ——谁?   “剑”!   他是世上惟一以一个“剑”字为名的人:罗睡觉。   罗睡觉本来好像是已睡了觉,而且还是睡得极恬、极沉、也极入梦,就算动手,也好像不应该是他,而是他身边的其他六位剑手,他只是专诚来睡这一场觉的。   然则不然。   他突然醒了。   睁目。   拔剑。   动手。   ——要知道:醒了,睁目,拔剑、动手,这四个动作,是同在一刹瞬间完成和发生的。   而且他拔剑的方式很奇特。   极为奇特。   天下绝对不会有这样拔剑。   武林更不会有第二把那样的“剑”。   他“拔剑”的方式是:脱鞋。   他穿的是靴。   长靴。   他一脱了靴,就完成了“拔剑”的动作。   因为他的脚就是他的“剑”:脚剑。   ——这就是他命名为“剑”的真正原因:他人剑早已合一。   脚就是他的剑。   甚至还发出浸浸的剑芒来。   苏醒、睁目、拔剑、动手,四个动作,一气呵成,主要是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命令。   他这次来这一趟,只答允一件事:——一听到萧声,即得赶援,只要听到暗号,就即杀掉命令里要杀的人!   他收到的命令其实与吴其荣颇为近似:——一旦闻萧,马上出手杀掉命令中要他干掉的人!   现在萧声已起。   命令已下。   杀人的时候到了!   就在这时,一条人影,越众而出,抢在众人之先,左手五指,直插多指头陀剑下唐宝牛的面门。   这一下,可谓十分意外。   人人都出于意料之外。   ——这身裁窕窈,身着粉红色衣裙,高髻长袖,面罩绯巾的女子,不是属于来劫囚的那一个人的吗?   ——何况,这女子还明显是这一干劫钦犯恶客的领导人物:她曾带领人马,几次冲击,无奈都给“服派”马高言、“哀派”余再来、“浸派”蔡炒、“海派”言衷虚等人勉强敌祝可是,这一下,本来大家都凝住了,她却突然冲了上来。   本来,冲了上来还不打紧。   因为多指头陀还应付得来。   但多指头陀再聪明审慎,也没料到的是:那女子上来,竟不是向自己而是向唐宝牛下手!   不但多指头陀料不到这一点,大家都没料到。   要是一个人,忽然上前来抢走你手上的重要事物,你本能的反应会怎样?   多指头陀的反应是:马上揪起唐宝牛,向后一扯。   ——唐宝牛是钦犯,这人一上阵就杀了他,说什么,也不大妥当。   ——而且,来人在他手上杀了唐宝牛,就跟自己亲手杀死唐宝牛没什么两样:来者要选在这时候杀唐宝牛,必有阴谋,他才不让对方得逞。   所以他拎起唐宝生往后一挪。   唐宝牛牛高马大,可不是轻量人物,多指头陀及时拉开了他,但也扯痛了伤痛之指。   这一痛,倒疼得他龇牙咧齿的。   然而那女子的攻势,却十分狠辣、狠毒!   她三指一骈,又戳向唐宝牛印堂穴来!   多指头陀再也不及细虑,又将唐宝牛往后一扯:索性藏在自己身后再说!   可是这一下,那出招狠毒的女子才发动了真正的攻势:她右手五指骈伸,急戳多指头陀喉头!同时左手两指“二龙争珠”,疾挖多指头陀双目!   她从一现身率群雄冲击法场起,就以出手狠、辣、毒、绝见称,而今更是招招狠,着着毒!   多指头陀眼见今回她是冲着自己下手,心下不敢怠慢,八指弹动如穿梭,左铁闩门,右拦江网,封锁住女子的来袭。   但仍防不胜防。   防不了的是她的脚。   ——而且不是踢他的脚。   那女子的杀手锏是在双手猛攻向多指头陀的同时,也无声无息地疾蹴出两脚。   最难防的,还是这两腿,不是踢向多指头陀,而是踢向唐宝牛。   多指头陀大吃一惊,招架得住这两招,却已不及挪开唐宝牛了。   唐宝牛顿时着了两脚。   多指头陀这下当众给一个女子逼住了,处处吃亏,颜面何存?   当下怒叱一声,八指像狂蛇乱舞,激颤了起来,攫向那女杀手。   那女子腰身纤细,随风而舞,到得了后来,竟随多指头陀身上所逼出来的杀气、指上所激出来的劲气而飘而舞,端如天女,无依如一袭飘泊在空中、风中的舞衣。   ——好美。   但触不着。   沾不上。   多指头陀猛攻了几招,忽听身旁有异响,心里大呼:上当!   但他反应已迟了一步,整个人已给人牢牢抱实,只听背后的人呵呵大笑道:“小腰,还是你救了我!”   说话的人正是唐宝牛。   上来施辣手也下毒手对付多指头陀的当然是朱小腰!   她看准了多指头陀的心理,所以,她一上来,反而不是救唐宝牛,而是要“杀”唐宝牛的样子。   这一来,多指头陀只有为唐宝牛抵挡攻势一途。   然后她才转而力攻多指头陀。   多指头陀只好防守——她就趁其不备,踢向唐宝牛。   这一上阵心理转易,就算多指头陀发现她出腿,也只以为她踢向唐宝牛,当然是先防御她的攻势保住自己,再理会唐宝牛的安危了。朱小腰正是要他这样想。   其实,朱小腰那两脚,一脚踢活了唐宝牛身上给封住了的穴道,一脚鞋尖弹出了刀锋,割断了缚住唐宝牛的粗索。   唐宝牛一旦解缚,自然又能自由“活动”了。   他见朱小腰亲来救他,而且救得那么拼命、搏命、不要命,显然是对他有情有义,他跟她的缘份看来已命里注定,而他自己是注定了要捡回这条性命的;他高兴之余,哈哈一笑,已老实不客气的,只管把对敌中略失防备的多指头陀抱个死实的,活像抱住的是他的情人宝贝一样。   十、亲情友情夫妻情不如无情   以多指头陀的武功,当然不怕朱小腰。   不过一如前文所说,多指头陀最厉害的,还不是他的武功,而是他的智谋。   但多指头陀之所以能无往而不利,说来也不是因为他的智谋,而是他使人信重、让人信任——因而,他下手、出手时每每多能得逞。   可是这一回,他对上朱小腰,一时失着,便处处失利。   俟他再要以力战扳回局面,但背后己遭唐宝牛牢牢抱祝这一抱,他连萧也给打落了。   这一来,他的局面就凶险了。   甚至可以说:他遇危。   抱住了多指头陀的唐宝牛,忽然回过来,睁大铜铃般的大目、掀开盘根错节的乱髯厉髭,张开血盆大口向龙八吼了一声:“放——开——他——!”   ——“他”,自然就是方恨少!   局面急转遽下。   多指头陀非但己控制不住剑下的唐宝牛,反而还给他紧紧搅着,龙八本已够惊心,唐宝牛这下对他猛吼一声,更令他失心丧魂、胆震心寒。   龙八心一慌,手便乱,他本来就紧贴多指头陀而立,原在这变局中最能及时解多指之危,并助他一把、扭转局面的人,而今却因这一怕,胆已生怯,两人已迎面扑至,一支龙尾虎头拐、一柄五鬼阴风爪已迎面打到——龙八虽是武将,但他从来未真的带过兵打过仗,完全是靠奉迎王黼、童贯擢升上来的人,而今又得蔡京赏识,成了相爷在京师官道和武林的召集人,此际忽逢变局,便缺乏应付的急智和胆色。   他第一个反应:便是保命要紧!   ——敌人正排山倒海的一拥而上,而且来势汹汹。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为了他来。   而是为了要救他手上的囚犯。   他甚至明白这些悍夫也不是只为了方恨少,那是要拿了“表态”:——表示支持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死囚打了天子和宰相的态度!   龙八是聪明人。   ——一个人能在狡诈贪婪、专权阴毒的蔡京手上当红人,而且红了这么久,当然是聪明至极的人了。   所以他不是不明理。   他只是为了自身的利益与安危,并不选对的事情去做。   ——而只做对他自己有利的事。   这也许就是忠臣与奸官的分别。   龙八就是因为知道这些,所以他立即下了一个“保命”的决定。   离开!   他马上身退。   ——远离囚犯方恨少!   这一来,来人志在救囚,就不会追击他了!   ——何况,就算失了囚犯,在责任上他也不必肩得最重!   因为还有多指头陀。   ——相爷既把调度“七绝神剑”和惊涛书生的号令和大权也交予那头陀,这事自然就让他背个正着好了!   而他自己?   还是保命要紧!   ——有什么要比活着更重要?   龙八当真潇洒,对他身上的职责,真是“理他也傻”,抽身便退,转身就走!   只留下了多指头陀。   可凶险了!   要是龙八能及时声援他,或胁持方恨少以制唐宝牛,定必能舒缓多指头陀此际之劣势,可是,龙八这一走,对多指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落井下石,使他孤立无援,更难以扳回局面。   所以他为了“保命”和“扳回胜局”,只好做了一件事:“杀!大圈、崩头。大菠萝!”多指头陀忽然大喊,他给唐宝牛箍住了胸颈,又忙于应付朱小腰急剧狠辣的攻势,因而喘气急促,好不容易才嘶声喊得出这几个声音:“杀了救囚犯的人!”   这是命令。   ——大圈、崩头,大菠萝都是“暗语”。   “大圈”是罗睡觉这次参与行动的号令字眼。   “崩头”是吴其荣是次答允雷纯助蔡京监斩行动的“密语”。   “大菠萝”则是共同的“决杀令”:——除了萧声,只要有人说出这三个辞句,他们便会听令行事。   至少做这件事。   这其实也是多指头陀之所以参与及主事这次监斩埋伏行动的重要理由。   因为他得到蔡京的信任。   蔡京告诉他“暗号”,由他来号令罗睡觉和吴其荣。   ——有“剑”和“惊涛书生”这等强助,他难道还怕完成不了这事?   一旦计划得成,他的身份地位,可必然远超龙八、朱月明、天下第七之流了。   他知道相爷身边有的是人——且不管那些是不是人材,但总有能人;他要出类拔萃,就必须“出其类而拔其萃”,也就是特别“出位”的意思。   ——“出位”就是所处的位子比别人突出,比别人出色!   要突出自己,就得要藉机借意,做一两件大事立功才行!   ——所以他这次才肯从“暗”走到“明”处来,立意要在此役里不止立功立威!   这一下,他可遇了险。   所以他即下“决杀令”!   令一下,罗睡觉和吴其荣立即杀向攻救唐宝牛的朱小腰,以及抢救方恨少的陈不盯冯不八!   惊涛书生的身法不是掠,也不是跃,而是飘。   一“飘”就“飘”到了朱小腰身后。   朱小腰是个很警省的女子。   她急于救唐宝牛。   她也听到了多指头陀喊出了她不甚明白的号令。   她是个敏感的女子。   ——她感觉到那是个杀人的号令。   她为唐宝牛急。   她要救他。   她要他走。   她不要他相助。   ——她只要他活命,其他的人、其余的事,由她来顶!   她这次来,只是为了救唐宝牛。   主要只为了救唐宝牛。   因为她要还他一个情。   恩情。   朱小腰这种女子,是欠不得情的。   欠情不得的。   她一生都不想欠人的情:她自小喜欢跳舞、舞蹈,要是她真的肯苦苦央求、要求,她的家人虽然反对,不一定就不让涉猎舞艺的。   但她不。   不肯。   也不愿。   所以她一直没有机会好好习舞,反而因机缘巧合,练成了武。   这是她一生里莫大的遗憾。   就算她加入了“迷天七圣盟”当上了二圣,但她在盟里仍是做一件事算一件事,杀一个人是一个人,她只是做事、尽责,谁也没欠谁的情!   至少,她坚持不欠人的情。   她也不要人欠她的情。   所以她宁可放生了许多小狗小猫小兔小龟小动物,她放了它们,它们不知道,她也忘了,如此两无相欠,那就很好了。   但她最少还是欠了一个人的情。   颜鹤发。   至少,颜鹤发把她从青楼赎了出来,而且也教了她武功。   她很感谢他。   由于她没有别的亲人,她对他就像对待亲人一样。   ——但只是亲精。   不是爱情。   她不能爱他。   她的爱在于舞。   那种:翩然若云鹤翔鹭,雪回飞花,舒展间腰肢欲折不折,流转自如,就像风吹过枝头花儿经霜轻颤,但却摇而不落,若俯若仰,若来若往,绵绵情意,顾盼生媚的舞。   但已过去了。   那只是一场暗恋。   也是一次失恋。   她年岁已大,己不及练舞。   而且她把舞已练成了武。   她的天分已然转易。   ——舞,对她而言,就像是一个永远都赶不及赴长安应考的书生。   一样的失落。   一般的遗憾。   她记得颜鹤发。   她也纪念他。   那是因为亲情。   人世间最重要的三种情感,是:亲情,友情,爱情。   她对颜鹤发是亲情,但却拒绝了爱情。   她也知道唐宝牛对她的一往深情。   她一样不能接受他的情。   她知道他的好意,还有这大男人的可爱之处,以及这条汉子的痴情特色。   她不是不动心。   也并非全没动意。   她也暗自喜欢他的“憨”和“戆”、自大、自卑以及自吹自擂、自以为是。   还有他的自得其乐。   她甚至也在暗里希望:他若有心,若真的有意,再主动示好时,再表明一下,以示坚贞,说不定,她就真的会答应了、默许了、接受了、也对他像他对她一般的好了。   但一切还差那么一步。   只差那么一点。   朱小腰不是无情,她却但愿自己不如无情。   ——颜鹤发刚死不久,她还没适应过来。   她只来得及从当他是朋友,转而待他像兄弟,然后在心目中已把他视作密友……她的心情仍只赶得及接受了他的友情。   ——那是相当丰富、感人和令人动心的“友情”。   一切只差咫尺。   也许唐宝牛就再有那么一次机会,再献一次殷勤,她就会让他遂了心愿……可是,转首已是天涯。   ——唐宝牛已然闯了祸。   出了事。   他和方恨少打了皇帝。   那是弥天大罪。   她决定去救他。   纵舍身、舍命也不惜。   她要报答他这些日子以来,对她的恩情。   她不能无情。   她这次部署“劫法潮的事,反而不多说什么,只默默做事,她就是等这一刻,她要舍死忘生的把这大小孩的汉子从死亡的关口里救出来,除此无他。——这一种情义,只怕可直比夫妻之情深吧?可是一个人再厉害,只要有了情,总是会为情所苦,为情所累,对朱小腰这样一个爱上舞蹈的女子而言,总不如无情,更教伊潇洒、曼妙、明丽吧?”折腰应两袖,顿足转双巾“,对一个舞者,舞到极至,不仅是”流“出来的,更进一步,也是”绽“出来的,罗衣从风,长袖交舞,轶态横出,瑰姿谲起,舞到最后,谁不是乘风欲去、天上人间?   但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像朱小腰这样一个舞者,从飙回风转、流采成文的舞失足舞成了武,她已不再飘逸俊秀,婉约娴静,反而成了驰骋若骛,英气逼人;舞,对她而言,只是一次心碎,一场早雪。斜身含远意,顿足有余意,这种屈肘修袖平抬抚鬓的悠美姿态,对朱小腰而言,此际已成了杀人的绝招!一招杀向惊涛书生!杀吴惊涛是为了要救唐宝牛。她已别无选择。谁叫吴其荣掠了过来、逼近了他——且不管对方要对付的是唐宝牛还是她,她都得杀了他!十一走狗恶狗乞怜狗关门打狗吴其荣这次参加这一役,主要是因受雷纯之所托。他打算立了一个功便走。要立的,当然是大功。小功他还不看在眼里。所以他准备立即打杀正在救唐宝牛的人——或者杀了唐宝牛也可!所以他一掌就劈了过去!然后他才发现那是个女子。而且是个极婉约、忧怨、动人的女子。那女子也马上发觉了他的攻袭。并且马上还击。她的还击极美。也极狠。美在身姿和风姿。那简直是教书生输尽了整座长安之一舞,这一舞就像舞出了许多江南。多花多水多柳多岸多爱娇的江南。她斜曳着水袖罗袖像在云上作凌波微步,时似拧身受惊回顾的蛟龙,有时像有羽翼的仙子乘风归去,有时却又像一朵风中的雪花,孤零而飘零的旋转着过来。太真先把一枝梅,花下差差软舞来。娉婷月下步,罗袖舞风轻。翩如兰苕,宛若游龙。——那都是极美的。但在绝美中,却是至狠的。舞者的指、指尖、指甲乃至脚、鞋尖、鞋头上的刀,都在这楚楚引人的舞动中,向他发出了最要命的攻击。吴其荣觉得好美。他本身就是个极喜欢观赏女子曼舞的书生。——雷纯就是因为看透了他这点,而把奖赏换着送他几名特别出色的舞娘,让他如愿以偿。何况朱小腰的舞,是天分,她的人更不是一般经调训而成的庸脂俗粉。她自成一家。一举手、一投足、一进一退、一流盼一回眸间,完全恰到好处,自成一派。所以惊涛书生看得为之目眩。喝彩。神往。他几乎一时忘了还击。还几乎忘了闪躲。故此,当吴惊涛再省惕到身处危境时,朱小腰的狠着已离他很近、很近很近、很近很近很近的了。吴惊涛情知不妙。他这人虽一向游离独处,但绝对忠于自己。——什么都可以牺牲掉,就是不能牺牲了自己。这时候他也跟朱小腰一样,除了杀死敌手,已别无选择了。他在危急关头,双手忽祭起了七种不同的色彩交融在一起,然后大放异彩。那交汇在一起的色彩很夺目、很亮丽。——那是他的”活色生香掌“和”欲仙欲死神功“交揉一体之一击。他本来是个爱女人的男人。他一向很爱护、也很珍惜女人。但他现在要保住自己,已没了退路。他双手一齐打了出去。”啪“、”波“二声,像一朵花,在枝头上折落了;又像手指轻轻在面颊上弹了那么一下。朱小腰就哀哀的飞了出去。她掠过之处,鲜血如花,纷纷洒落,就像一袭无依的舞衣。待唐宝牛蓦放了多指头陀,接住她时,她粉红色的衣裙,全染了一滩滩怵目惊心的血,就像一朵朵血的花,开在她的身上。唐宝牛一接住了她,就发现:一,她的腰脊已折断了。二,她的五脏六腑已离了位。   三,她已奄奄一息了。唐宝牛第一个反应(也是第一个感觉)就是:想哭。但他张开了嘴巴,哭不出。一声也哭不出来。这时,她绯色的面巾半落,露出了半边绯色的脸。她无色的唇带血。星眸半张,似乎还带着点哀怨的无奈(那仍是嘲笑多于悲凉的),仍是那一张绝美中带着慵乏的容颜。吴其荣一招得手,自己也呆住了。他看着自己双手。彩华渐褪。他的神情很奇特:——他不知是在得意,还是有点懊悔,甚至是十分憾恨?他的双掌刚击中了朱小腰,就乍听有人大吼道:“走狗!”   叱骂的人是花枯发。   他旋舞双叶,飞斩了过来!   但温梦成比他骂得更响,也更烈,而且更愤慨!   “你这头恶狗!我只恨刚才关起门来的时候没把你这禽兽一气打杀了,却让你又害了人命!”   温、花二人,已把吴其荣恨之入骨,两人一面叱喝,一面向惊涛书生作出极其猛烈的攻击。温柔这时也挺刀斫到,由于刚给击退,收刀回气之际,亲睹朱小腰给这坏鬼书生击伤,更是气煞,刀刀抢攻,招招不容情。   温梦成、花枯发二人,当然是真的愤懑不已,但事实上,他们的“一叶惊秋”和“百忍不如一怒神功”,确是越愤怒则功力越能发挥得淋漓尽致——“一叶惊秋”是以狂劲使柔物达无坚不摧之境地;而“百忍不如一怒神功”则以战姿、气势先慑住敌手再予取胜,他们一边骂、一边打,以壮声势,就是此理。   然而惊涛书生这回却心不在焉。   甚至不像平时一般,他还忘了擦脸。   他只看着自己一对雪玉似的手——这对手保养得很好,很干净、整洁、白皙,甚至如果不是指甲太长方形的话,它像女人的手还多于像男人的——就像那是一只黑手,另一只是血手。   他脸上的表情也很诡异。   甚至还在喃喃自语。   他像是失望。   也似是喜悦。   但最明显的是有点如痴如醉。   “好一场舞……”   向他攻袭的人隐约听见他这样低声呢喃似的说着,“好一个女子……”吴其荣虽不专心,但却仍能一一躲开一花二温三人的猛攻。   ——虽然总带点险。   不过,似乎他也不大在意。   ——他是一个爱女人的男人,然而,他刚才却出手杀一个舞得最柔的美丽女子!   他的心情也不好过。   但这却使这两大党魁暗自惊惧。   甚至,刚才在“回春堂”五人围攻吴其荣之时,久攻无效,相持不下之际,这书生却乍听萧声相召就能立时抽身退离“回春堂”,这仿佛已证实了一点:——凭他们五人,还制不住这看来有点痴痴的书呆子!   这当然不是好事。   更坏的是他们发现:多指头陀已缓得一口气,转而绕过去要向唐宝牛背后偷袭了!   然而唐宝牛却在极大的悲恸中。   他抱着朱小腰。   他的膝头像已折断了似的跪了下来。   他张大了口。   眼泪像一拳一拳的大滴滚落下来。   他望着天。   ——天若有情天亦老。   温梦成、花枯发情急之下,再也不向吴惊涛攻袭、恋战了。   他们立扯走了温柔,改掠向唐宝牛那儿,一面大叫道:“不可大意闪神!背后有敌!”   “唐巨侠,挺起你的腰脊来,快救走朱姑娘——不要做乞怜狗!”   他们一面高呼,一面人未到,飞叶和劲气已分别向多指头陀激发了过去!   十二、多情总被无情伤   唐宝牛这儿还不算惨烈,更惨烈的是方恨少那一战团。   龙八刚才给唐宝牛一唬而撒手就走,就把待斩立决的方恨少留在原地。   方恨少苦于穴道受制,身上又有多重捆绑,无法动弹。   话说惊涛书生自“回春堂”一路退了出来,追出来的人,除了温柔、温梦成、花枯荣之外,还有两人。   两个年纪虽大,但脾气亦大、胆子更大的人:陈不丁,冯不八。   冯不八和陈不丁原对惊涛书生紧迫不舍,后转而吓退了龙八,正要解开方恨少身上受制的穴道和受缚的绳索;与此同时,花枯发和温梦成也飞越了过来,先攻吴惊涛,转袭多指头陀,以解唐宝牛之危。   这一刹间,局面已成了大对决。   但龙八、多指那一伙人的确高手太多,单是“开盖神君”司空残废,以及余再来、言衷虚、张初放、蔡炒、叶博识、马高言等剑派掌门死守着,犹如铜墙铁壁,江南霹雳堂、碎云渊毁诺城、乃至佟劲秋率领“好汉庄”的人,正好斗个难分难解、难分轩轾。   这时,有一名全身白衣、脸蒙白巾的人,身法洒脱,剑法凌厉,单袖飘飞,鹘起兔落之间已杀伤官兵十七八人,眼看就要冲杀入龙八、多指头陀、唐宝牛、方恨少那儿,但他的所向披靡、势如破竹,却激怒了另六人。   这六人立即对他出了手。   六大高手。   六大用剑的绝顶高手。   他们是:“剑神”温火滚,“剑鬼”余厌倦,“剑妖”孙忆旧,“剑怪”何难过,“剑魔”梁伤心,“剑仙”吴奋斗,六人终于出手。   这“七绝神剑”,已不是当年随蛮兵侬智高跟狄青作战的“七绝神剑”本人。那七名剑客,已为蔡京招揽,年事已高,久不出江湖,人多已改称他们为“七剑神”,而他们已把一身剑法绝学,各授予一位徒弟。这数十年来专心培植下,新的“七绝神剑”,在剑法上的造诣,恐怕要比当年诸葛小花和元十三限力战上一代的“七绝神剑”更高更强!   他们一直不出手,好像是因为还没等到有足够份量的人来逼使他们出手。   而今他们等到了。   他们终于一齐出手,攻向那白衣剑手。   那白衣剑客以一敌六,单剑战六柄神、仙、妖、魔、鬼、怪的剑法,却丝毫不惧、越战越勇。   一时间,也打得剑气纵横、舍死忘生。   陈不丁与冯不八正要趁这大好时机杀掉龙八、救走方恨少。   可是,他们忽然感觉到一个感觉:不祥。   冯不八、陈不丁二人平时虽然常常打打闹闹,但其实夫妻情深,心意相通,所谓打者爱也、骂者关心也。他们夫妇二人,鲸鲽情深,打打骂骂反而成了他们日常生活里的乐趣。   可是,这刹间,他们一同生起了一个感觉:一,有敌来犯;二,他们彼此间深深的望了一眼;三,然后才一齐返身应敌。   ——“有敌来犯”是一种警惕。   ——回身应敌是反应。   ——真正的感觉是:彼此深刻的互望一眼:仿佛在这一次对望,要记住对方到来世;好像这样一次互望,是今生的最后。   敌人来了。   敌人只一个。   这惟一的敌人并不高大。   他飞身而来,一络长发,还垂落额前,发尖钩钩的,晃在鼻尖之上。   他眼睛骨溜骨溜的乌亮,还带着一点稚气、些许可怜。   他向冯不八、陈不丁点了点头,算是招呼,然后才出手。   他向两人点头的时候,相距还有十二尺余之遥,但他出手的时候,突然的、陡然的、骤然的、忽然的、倏然的、遽然的、蓦然的、乍然的……总之是一切都令人意外的快速,他已人在冯、陈二人之间,然后出剑。   剑攻破陈不丁的爪影里。   剑刺入冯不八的杖影中。   可是他手上无剑。   ——他的剑呢?   脚。   他是罗睡觉。   对他而言,他的脚就是剑。   ——而且是两把剑。   对他的敌人而言,他的一双脚都不只是剑。   ——同时也是死亡。   在陈不丁铺天盖地的爪式尚未真正全面全力施展之前、冯不八排山倒海的杖法刚告一段落新力未生之际,他毫厘不失的、右脚一踢、足尖如剑锋、切入陈不丁的咽喉;同时,左脚一蹴、趾尖如剑尖、刺入了冯不八的胸膛。   两人闷哼一声,罗睡觉“抽剑”,双腿一收,血喷溅,附近几成了一片血雾。   他已完事。   ——完成了一件优美的工作。   杀人的事。   他很满意自己所作的事。   他做的十分专业。   而且简直就是“专家”。   ——如果他不是个绝对且一流的“专才”,他的代号也不会只有一个字:“剑”。   因为剑就是他。   他就是剑。   ——他已代表了剑。   剑就是他一切。   陈不丁身历数百战,冯不八比她丈夫更好斗,他们两人一旦联手,更是夫妻俩一条心,合起来的武功绝对是冯、陈其中一人的三倍以上。   当然,他们两人并非无敌,但要找赢得过这对镔铁爪加虎头拐的人,只怕也寥寥可数了。   可是,罗睡觉只用了一招。   二式。   不止是赢了他们。   也杀了他们。   干净利落,好像他生来就是要杀他们的,而他俩生来就是给他杀的一样。   如此这般。   如此而已。   陈不盯冯不八死了。   众皆哗然。   “不丁不八”既殁,朱小腰也伤重,群雄战志大为受挫。   “剑”杀了二人,他的脚“立时”又“变”成了与常人无异的一双腿子,缓步退回其他六剑阵中。   他看来轻松。   且带点不经意。   他的发丝依然垂落玉粉粉的颊上,看去可爱得多,至多只带点儿神秘,一点也不像是个出手杀人一招了的可怕杀手。   何况他杀的还是高手。   他看去浑似个没事的人一样:好像什么事儿都不曾发生过。   但有两件事,只有他心里知道:一,他胃痛。   胃部像有一只山猫在肆威,狂抓怒噬,使他痛苦不堪。   二,他心疼。   他的心在抽搐着,像正在给人大力拧扭、揸压着,使他痛不欲生。   他每次杀了人,就会这样:不是手臂像脱了臼般的痛楚,就是呼息闭塞哮喘不已,总之,一定会感到肉体上的折磨。   所以他每一次杀人,都形同是在折磨自己。   他就像是给人下降诅咒一样。   但他却不能不杀人。   所以他不得不忍受这种苦痛。   而且,他还不能让人知道。   ——一个杀手的缺点是决(绝)不能让人知道的。   让人知道缺点的战斗者,如同把自己的罩门卖了给敌人。   同理,一个好杀手若让你知道他的弱点,那你得提神了:那很可能是假的,甚至有可能那才是他真正的强处。   唐宝牛一向好强。   他认为自己顶天立地。   他一向都要拣惊天动地的事来作。   不过,他现在全身都是弱点。   他完全变得脆弱、易折。   因为他的心:碎了。   他没有流泪。   他抱着朱小腰。   朱小腰比平常更倦、更慵、更乏。   ——看她的样子,似是历经许多风霜了,她想放弃了,要歇歇了,要撒手了,不再理会那么多了。   “小腰……”唐宝牛低声喊:“……小腰。”   说也奇怪,朱小腰这时脸色反而并不苍白了,玉颊很绯、且红、很艳。   她的眼色也不狠、不毒了。   她还是那么美,尤其受伤之后的她,在唐宝牛拥抱下,只显得人更柔弱腰更细了。   “……小腰,”唐宝牛哽咽:“小腰……”   朱小腰微微半睁星眸,红唇翕动,好像想说话,唐宝牛忙揭去了她面上半落的绯巾,第一句就听到朱小腰像带着醉意的说:“……真倦啊……”   然后一双美眸,流盼定在唐宝牛脸上,像用眼波来抚挲着他那粗豪的脸,好一会才说:   “……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的草帽就给劈了开来,还记得吧?”   “记得,记得。”唐宝牛很艰辛才从呜咽中整理出话绪来,“我还逗你,我那时候……   还……还不知道……不知道你……你是个女的……”   朱小腰倦倦无力的一笑。   颈肩就要往旁一侧。   唐宝牛一颗心几乎也要折断了——却忽听朱小腰又幽幽的说:“……那时候,你还说—   —”唐宝牛用尽力量用一种连他自己也没听过的声音但也是他用尽一切真诚才逼出来的三个字:他把这三个字一连重复了三次:“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是的,当年,在三合楼上,他和朱小腰相遇,他为了要气她、要逗她,还公然对她说出了这三个字:“我爱你”;然而,当时,他不知道她就是朱小腰,也不知道她是个女的。   “……你,傻的。”朱小腰微微的、倦倦的、乏乏的笑了,像看一个孩子对一个心爱的孩子说话一样:“多情总被无情伤,我要去了,颜老在等我呢。你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留在世上,要记住多情总为无情苦碍…”   忽然,她没有再说话。   她清明的双眸微微映红。   唐宝牛一怔,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随她视线望了过去:十三红狐那是一只狐狸。   红狐。   ——它不知在何时,竟奇迹的潜进这杀戮战场里,走入这人类的血肉阵地里,微侧着首,黑鼻尖抽搐着,眼睛红着,像有两点暗火在那儿约略点明,眼神就像人的感情,哀怜,且低低发出悲鸣。   它在看她。   它在呼唤她么?   ——这狐狸,就是以前她“小作为坊”遇伏时放生的红狐!   它是怎么来的?   它来做什么?   想起“三合楼”、“万宝阁”、“小作为坊”的种种奋战,“愁石斋”、“瓦子巷”、汴河雪夜桥畔的生死与共,历历在目,唐宝牛只觉撕心裂肺,他想号陶大哭——竟哭不出来。   再回头,朱小腰已溘然而逝。   两行清流,流过她桃色的玉颊,连泪水也带着如此傲色、如此倦。   她最后的一句话,隐约是:“……待来世才跳这一场舞吧……”   语意像雪,在唐宝牛心里不住飘落。   ——毕竟,她是为他而死的。   而今,她确是为他而死了。   她已还了他的情。   她为他送了命。   ——她是个有恩必报的女子。   可是他呢?   他再举目的时候,那只红狐已经不见了。   ——跟它来的时候一样,完全似不曾出现过,谁也想不出它是怎么来的?如何去的?几时出现的?为何不见的?   人逝了。   狐去了。   只剩下了唐宝牛。   和他的伤心欲绝。   他依然没有泪。   他:哭不出。   一向感情丰富的他,竟连一颗眼泪也没有,一声也哭不出来!   他虽然哭不出,没有泪了,但他还是有生命的,而且是钦点要犯、候斩立决的死囚!   不少高手,杀向前来,要救他。   更多高手,杀了过来,要杀他。   在他身旁不远处的方恨少,情形也是一样(凶险)。   就在这时,忽听快马如急雷响起,有人洪洪发发的大喊:“相爷有令,统统住手!”   大家果就停了手。   ——本来相爷纵使有令,住手的也只不过是听他命令的官兵,来劫囚的英雄好汉是不必赏这面子给他,马上停手的。   但他们停手不战,是因为喊话的人:“四大名捕”中的老三——追命!   ——崔略商!     第九章 四大皆凶     一、黑光   ——想追命和冷血师兄已赶到菜市口和破板门了吧?   ——不知兄弟们的伤亡可重不重?   ——不知是否可以及时制止对大方和唐巨侠的行刑?   然而王小石仍然和蔡京对峙着。   蔡京现刻很担心。   他很少真正的去关心过些什么人,由于他在权斗利争上不遗余力,也不择手段,所以几乎六亲不认,就连家人、亲朋,只要对他有害的、不利的,他也概予铲除,毫不容情。   惟有这样,他的地位才数十年屹立不倒,无人可有足以动摇他的力量。   他甚至还认为这才是他的长处。   可是他现在竟然很担心一个人的精神和健康状况。   而且他所担心挂虑的人,居然是王小石!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自从王小石闯入了“别野别墅”用一弓三矢对准了他之后,他的命运便跟王小石的体能挂上了钩,他的手筋颤一下自己的心就颤一下,他的眼眨一次自己的呼吸便窒了一窒,没办法。   ——他们的命运已彼此互相的拴在这儿了。   蔡京应付紧张的方式,是:笑。   ——人在开心时才会笑。   所以,只要你保持着笑容,别人就会以为你很开心。   为什么会开心?   ——当然是因为胜利。   故此,蔡京尽力保持了个微笑:尽管他现在已担忧和紧张得几乎已完全笑不出来:因为他已瞥见王小石的手指在微颤,前臂筋肉也微微抖动着:这不是张易拉的弩。   这更不是好搭的箭。   何况,他所瞄准的,更不是个好对付的人。   蔡京当然不好对付。   而且还十分深沉、可怕。   ——只有这个人,王小石到现在还弄不清楚:他到底会不会武功?   如果会,他的武功一定极高。   ——只有武功极高的人才会隐藏自己的实力;只会两三下子三脚猫功夫的,反而会慌不忙的惟恐天下不知!   要是不会,那他一定是个最能看透武林高手心思的人。   ——只有看透了一切武林人的心态,才能让他们疑神疑鬼,讳莫如深。   更何况王小石要面对的不只是蔡京,还有对他已重重包围的高手:单止是天下第七、神油爷爷、一爷这三大高手,已够不好对付。   更何况现在又来了增援。   大将童贯。   ——这大将军其实既无战功、也无战绩,只靠得到皇帝信任,就扶摇直上的人物,是以并不足畏。   童贯带兵打仗的特色是:只敢平内乱,不敢对外战。兵马在前线打个你死我活,尸横遍野,他则在后方耽迷酒色,大事搜刮。他领兵作战,无一不败,但凡败仗,他都找部属背罪;报上朝廷去的,则全是他讹称报捷、胜仗。   世事无有不奇。童贯这样子的“领兵率军”,居然可以连连迁升,权重天下;其实他的本领无他,既懂跟权相蔡京拉关系,又深谙如何讨皇帝欢心,如此就功勋无数,恩赐不绝了。   此人虽不是高手,偏偏他却掌有大权,有权的人自然手上便有许多高手。   童贯身边有五个人。   ——这种人倒绝对懂得把“老弱残兵”拨去打仗,把精锐之师,则留在身边。   这五人在朝中向有“五大将”之称:“拼将”、“狠将”、“少将”、“天将”、“猛将”。   这五将虽是强将,但王小石还不放在心上:主要是因为,这什么什么“将”都是一伙人自我吹捧,大家互相封号而已,如果王小石跟他们取名,则认为只有:“吹将”、“捧将”   最合适他们。   ——这些不打仗、光夸口、爱认功、只懂搞关系的家伙凭什么称为“大将”!   嘿!   王小石顾忌的是另一人。   这个人站在那儿:蔡京背后、他的面前,然而他却看不见他的脸孔,他的五官,只感到一团“光”,竟似是黑色的。   ——“黑光”!   王小石潜入“别野别墅”作出胁持蔡京的行动,他最担心的有几件事,包括是否能制伏蔡京、对付天下第七等,但其中担心事项的第一件便是:——“黑光上人”詹别野。   这时期,道教盛行,皇帝大臣,总相信些什么祭天拜神便可以长生不老、白日飞仙的传说。这詹别野原是武当派近五百年来难得一见的高手,但他一旦成名,自成一派,又通晓炼丹导引之术,传闻中他不但武功高,而且颇有法力,能通鬼神,使得皇帝赐封为“国师”,而蔡京也特别为他把原来的“蔡氏别苑”,改建为“别野别墅”来供养、讨好他。   不过,他早些年可能倒行逆施太甚,挟道术显威,作了不少孽,惊动了豹隐多年、仙踪无定的懒残大师,亲自出手,把詹别野教训了一顿,至此而后,詹国师气焰稍敛,较少张扬生事,涂炭生灵;听说那一役里,他负伤不轻,元气大损,自不敢太无法无天了。   这些年来,詹仙师几已销声匿迹,甚至大多数的人都传他己改邪归正,到峨嵋山静修去了。   近几年来,己很少听到他的劣迹异举,也很少人再见得着他了。   然而,再怎么说这里毕竟还是以他为名的“别墅”。   ——蔡京敢在这个时候来这地方坐镇指挥剿灭武林各路好汉豪杰的大军,必然有他可无一失的理由。   王小石担心这“理由”就是:詹别野还在这儿,而且仍为蔡京效力。   而今,他瞥见蔡京身后有这样“一团黑光”似的人物,他担心自己的担心很可能会成为事实。   所以他死死的盯住蔡京,万一有什么异动,他就先第一个钉死了他!   蔡京好像看出来:王小石似乎有一点儿的慌乱,至少不如初时镇定,所以他笑得越发自然。   “就算你救了他们,你又怎么撤走?”   王小石没有作响。   “不如你先放下箭,人,就让他们放了吧,你加入我麾下,我重用你,以你一个别说换两人,就算全京的好汉,也是值得。”   王小石没有回答。   “你别怕,虽然你今天用箭对准了我,我可不是一个记仇的人。我知人善任,以德报怨,而且识英雄重英雄,我不会对你今天所作所为报复的。”   王小石笑了。   “你不信?我身边、背后、这里的全部人都可以为我作证!”   顿时,厅内的人都七口八舌为蔡京作证,有人指天作誓,相爷为人确光明磊落;有的言之咄咄,胪举蔡京德行无亏、尽列义薄云天之种种事迹,王小石听得只是笑。这时,其他舞娘全走避一空,蔡璇等退避入房。   “你年少气盛,不辨忠奸,不信事实,枉了好身手,不肯弃暗投明,确令老夫抱憾。”   蔡京叹息的说。   王小石笑道:“你要我相信你?你凭什么要我相信你?凭这里的人?这里的人今天在你得势时为你说话,他日若你失势了呢?还会不会为你说话?”   他这几句话下去,堂里的人都噤了声。不一会,又阿谀奉承、詈言詈语此起彼落。   蔡京的手一挥,大家才真正的住了口。   “这些人今天在这里,才会为你说话,你真的要问,到外边问去,跟老百姓打探打探去,看谁相信你?哪个维护你?还有什么人会说你的好话?”   王小石又一笑,露出珍珠一般洁白的贝齿,“你现在怀奸植党,布列朝廷,威福在手,舞智御人,把兵权、宗室、国用、商旅、盐泽、赋调、尹牧等政事,全抓在手,交亲信揽权,你正是大权在握,他们当然都会为你说话,有朝一日,你失权失势,这些人就一定会用你对付人的方法来对付你!”   “我对付人?”蔡京一晒道,“我问心无愧,作事不悔。”   “不愧是你没有廉耻之心,不悔是你无反省之力。不愧不悔有何了不起?只要厚颜凶谲的人,都说自己不悔无愧!”王小石斥道:“你没对付人?嘿!方轸向有风骨,不肯为你所用,向皇上指责你的过失,弹劾你气焰嚣张、颠倒纪纲,你就把他削籍流放岭南,并派人将他刺杀在那儿。你这叫……以德报怨!?”   蔡京冷哼一声:“我原要重用方轸。那是他太不识抬举。”   “好,我就当他和你是个人恩怨。可是,刘逵呢?他只不过不想与你同流合污,你加害于他,借苏州一起盗铸钱案,强把刘逵乃至他亲戚章延入罪,派开封府尹李孝寿审讯,迫着他株连千余人,而当中刑求强抑致死者三倍于此数。你却还嫌处理太宽,特派御史萧服、沈畸去换了李孝寿。”王小石仇然道,“萧、沈二位御史,却很有良知,曾感叹的说:当天子耳目,怎可附会权要,以杀人求富贵!他们当天就释放七百多名受冤的人。”   蔡京哼道,“这不就好了吗?我换了人就是要开释受冤的人。”   王小石道:“你说的倒好听。这一放,萧服御史就给你调去羁管处州,沈畸御史则贬到信州,都有去无回。章延更给流放海岛,尸骨全无!还有章宰?”   “章宰?”蔡京倒一时想不起是谁:“……什么章宰?”   王小石怒道:“你害人太多,早已忘了给你害得家破人亡的苦主姓名了。章宰是狱吏,他对你私自更改‘盐钞法’,高兴废钞便废钞,喜欢发行新钞就印新钞,危害至大,所以上奏除情。你一气之下,不但怒夺其官,还让他黥脸刺字,全家为奴,发配边疆。”   蔡京倒是有点迷糊的样子:“有这样的事吗?我倒记不起了。你记心倒好,一一为我记住,难为你了。”   “你少给我装糊涂!章宰的事,你记不得,长溪瑶人因受不了你苛政暴怔,起事生事,你下令把瑶人全抓起来杀头。荆南郡守马城马大人只不过告诉你:瑶人分有多族,生事的仅是一族,不必滥杀无辜,激起民愤。你非但下令照杀不误,还要赐绢赏银,按级升迁,以致官兵以杀人为乐,跟瑶族结下深仇。这事你总记得吧?”王小石不齿的道,“马城大人只不过说了几句正义的话,你罢了他的官,还害了他全家,他的儿女全变成你家奴、妾侍,你可会惜英雄、重英雄啊!”   蔡京道:“这些都是我们朝政大事,你们这些草野莽民怎么懂!我若不得殿堂大臣支持,我若非待朝中同僚恩深德厚,我这个位子,怎可能十年如一日,风大雨大,都丝毫不受动摇?”   王小石道:“屹立不动,树大根深,那确是你的本领。他们不是不反你,只是反不了你。你把稍有良知的群臣不是杀头就是贬谪,不是驱逐就是流放,朝廷才会良将忠臣尽为汝所空!你还把反对变法的全当作奸党处理,刻石立碑,立‘奸党碑’,却为自己建数以千计的‘长生祠’!如此造孽,天理何在!你能容人?你的变法只不过全为了自己。你还要赶尽杀绝,明令禁止宗室与奸党子孙成婚,以致酿成多少悲剧!刚才出手分你们的心之女子,她之所以会予人卖落青楼,她父母异离沦落,就是你的‘德政’一手促成的!你这是现眼报,只要有对付你的事,她一向不遗余力。”   蔡京强笑道:“好好好,你说什么就什么好了……最重要的是敬请你挽好你的弓、把稳你的箭……别别一个失手,大家都……”   “不是大家,只是你!”王小石冷晒道:“我来得了这儿,早已豁出去了。我们生下来,就是以有限的生命跟无尽的时空搏斗——而我却选定了你!”   蔡京生恐王小石毁诺、变卦,忙道:“王大侠可事先约好,我布在菜市口、破板门的人一旦住了手,只要把犯人放了,你就不会……杀我的,王大侠可是大侠,说过的后可算数吧?”   王小石笑道,“你少来用话挤兑我。你奸我也一样可以用诈,你不要让我有藉口就是了。——就算我不杀你,我可没保证过不伤你。”   蔡京悚然:“你你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敢伤我……!?”   王小石哈哈笑道:“有什么不敢的?四年前我就要杀了你,结果只杀了你的狐群狗党傅宗书。我只要重伤了你,让你自己伤重而死,我就既不算亲手杀你,也不算违诺了,是不?”   “你你你这样……可是……?蔡京可变了脸色,再也无法镇定从容了:“……你这是耍赖……”   “我本就是无赖!我是无奈才跟你耍泼赖!”王小石道:“现在言归正传,你要我不伤你,除非你答应我一件事。”   蔡京忙道:“别说一件事,纵十件、百件,我全都答允。”   王小石道:“我也不要你答允千件百件,你只要应承我:今天劫法场的人,绝不敢去追究查办。”   蔡京忙不迭的道:“这个当然没问题……”可是他马上生了警惕:他本来就想先敷衍着,答应了再说,只要一旦脱身,那又是另一回事了。但他又随即想到,要是允诺得太过轻易,王小石必然不信,所以故意显示为难的说:“……不过,这件事闹开了,只怕人也伤亡了不少,完全不……那个……在皇上那儿不好交待,刑部那头……也没了面子。”   王小石说:“你可以追究,但只追究主事的人。”   他昂然道:“——我就是主事人。”   蔡京当然明白王小石的用心和用意:——王小石一定是个自命英雄的人,什么事都要揽到身上去。   ——这样正好。只要能把他从这儿诓走,看诸葛老儿还能不能维护他!   ——再说,他这头不妨答允下来,只要王小石一旦放下弓和箭,他马上就下令追缉王小石:既然是他自己认的账,大家都听实了,他要铲除王小石就更名正言顺了。   ——就算未必一定能把王小石正法,至少,也能把他迫出京城;王小石一旦离京,就似龙游浅水,鱼跃旱地,他手上那一群“金风细雨楼”的子弟,迟早都变成他手里的雄兵、蚁民了!   ——话说回来,不到万不得已,他实力再大,也不想太正面的与武林各路人马为敌:能用是最好,要不然也不宜全部开罪。就算他这次设计歼灭这干绿林上的反对势力,也是借处斩唐、方两名钦犯之意才能堂而正之行事,而且主要还是藉“有桥集团”的主力,以及归附于他的武林势力来行事,这叫:“以夷制夷”。绿林黑道,有的是卖命、拼命、不要命的呆子,他可不想跟他们全招了怨。   ——不过,王小石今儿到了这里,是决逃不出去的:难道他还能一个人战胜“黑光国师”、天下第七、神油爷爷、一爷这四大高手不成!?   ——不可能!   既然王小石就要死了,所以他不妨什么都答应他——但答允太快,反令人不信,何况王小石绝顶聪明、善于机变!   所以蔡京故意沉吟道:“……这样也好,不过,光你一个,还是说不过去,除非……在这儿闹事或劫法场上,凡是露了面的,就公事公办;没亮相的,我们就只眼开、只眼合算了!”   王小石冷哼道:“这也难免。只望你说过的话是话!”   蔡京把胸一挺,嘿声道:“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算数的!”   王小石森然道:“那也不到你不算数。你下矫诏杀害忠良、伪称变法、乃至搜刮公款、营私牟利的种种情事,我辈搜集资料已久,你以假诏诛杀元桔旧党同僚,还不放过他们子孙,兴大狱,罗织罪名。你一向无耻变节,排挤忠彦,稍不附从,则诬以罪。奸臣作恶,古已有之,但大宋江山,就得断送你一人手里,你之怙恶不悛,也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了!你别以为暗中造孽,天下不知——你至少有七道伪诏矫旨在我的手上!”   蔡京这次倒真的蓦然吃了一大惊——这一惊,只怕真的要比他的房子还大了。   “你……你们……你们这干逆贼——!”   “谁才是逆?谁才是贼?”王小石冷诮地道,“皇帝的诏书圣旨,你都胆敢作伪私代,只要你一不守信约,我会着人呈到圣上那儿去,就算你有通天本领,看皇上这次还烙了印一般信你不!”   蔡京这大半生人,做尽无耻无道、强取豪夺的事。当他拜官户部尚书的时候,监察御史常安已对他提出了弹劾:“蔡京奸足以惑众,辩足以怖非,巧足以移夺人主之视听,力足以颠倒天下之是非。内结中官,外连朝士,一不附已,则诬以党,于元桔非失帝法,必挤之而后己。今在朝之臣,京党过半,陛下不可不早觉悟而逐之,他日羽翼成就,悔无及矣。”   可是当时哲宗极信任章谆,章谆又重用蔡京,弹劾的结果,反而是常安民被贬到了滁州。   蔡京大权于是已定。   到了赵佶登位,蔡京之势,已无人可以动摇,他也为所欲为,无法无天了。为了排斥政敌(其实只是稍有异议者),不管死的、活的、在朝的、在野的,他都绝不放过,连他的恩人、同僚、上司、都全一棍子打翻,踩死了还倒打一耙。   他还把当年栽培过他旧党的司马光,以及文彦博、吕公着、吕大防、刘挚、范纯仁、韩忠彦、韩维、李清臣、苏辙、苏轼、范祖要、刘安世、曾肇、天置、丰稷、程颐、晃补之、黄庭坚、常安民、郑侠、秦观、龚夫等一百二十人,称为“元佑”奸党,立“党人碑”于端礼门,且把敷衍不满于新党的人王硅、张商英等也列为“奸党”,连同一手提拔重任他的章谆也不例外,新旧二党成了全家福、大杂烩,只有一个共同的取向,那就是:——凡他所不喜的人,就是“奸党”!凡不附和于他的,立即加害!   于是“奸党”名额,扩大至三百九十人,由蔡京亲自书名,不只在京师立碑,还颁令各州郡县,命监司、长吏,分别刻石,传于后世,而且还毁坏司马光、吕大防、范纯仁、吕公着、刘挚等十人景露宫的画像,且把范祖要着的《唐鉴》,以及苏洵、黄庭坚、苏轼、秦观、苏辙等着的诗文集,劈板毁灭,不许流传。   他所打击的对象,是如此不分新旧,不计亲疏,只有效忠于他一人的走狗奴才,以及和他利害交攸的恶霸,他们才臭味相投、狼狈为奸,一起做那惨无人道、伤天害理、祸国殃民的事。   是以,到了这时分,朝中忠直之士已尽力之空,惟武林、江湖间,仍未完全由他纵控,还有些打抱不平的人不甘雌伏;由于朝廷仍亟需肯效命之的杰出高手来保住大位,才不敢赶尽杀绝,是以也有些有本领又肯主持正义之士,勉强在这风雨危舟的场面下挣扎求存。   ——苏梦枕、王小石等,就是属于前者。   ——诸葛正我、舒无戏等人,便是属于后者。   由于蔡京对稍不附合他的人这般凶残绝毒,而他所实行的法制,无一不是让自己获利得益的,所以他除了出力讨好奉迎皇帝欢心,以巩固他的权势之外,还在军事上,全面抓紧不放,把军力的精英全往“中心”调拔,都成了他的私人卫队,还时常不择手段,假借上意、矫造圣旨,来残害他一切不喜欢的人——这么多年做了下来,再干净也总会留下些罪证。蔡京本恃着自己官大势大,加上皇帝对他千依百顺,信重有加,谅也无人能动摇得了自己分毫,所以从不畏忌。但而今经王小石这一说,看来真捏有自己矫诏伪旨的证据,这一来,皇帝亲眼看了,纵再信任只怕也得龙颜大怒,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这顷刻间,蔡京可是目瞪口呆,心知王小石这回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就算能把他格杀当堂,只怕对方也早有安排,始终是个心腹大患,一时也无应对之策。   “一个人是做不了英雄的,”这回似乎是轮到王小石觑出了蔡京的心乱神迷,冷峻地道:“今天我一个人用一张弓三支箭对着你,可是我背后却有千千万万的正义之士和无数的正义之士在支持我;”他语音肯定得像天神镌刻在铁板上的命书箴言一般:“你今天得势,可以嚣狂得一时,但到头来,你只是万人唾弃、人神共愤的垃圾渣滓,不会有好下场的!”   蔡京本就穷凶极恶,给这几句话迫出了真火,龇牙咧齿暗声吼道:“下场!?我才不管什么下场!”   话一说完,他只觉脑门晃了一晃,好像什么东西掠过、飞过,眼前只觉有一道光芒,待要看时却不是亮的,反而还黯了一黯,黑了一黑。   ——还几乎没晕了过去。   二、猛步   米苍穹一棍在手,一拳朝天,摹地一声大喝:“不想死的就住手!”   他的大喝开始时原本元气十分充沛,但到了后面儿个字,却变成尖声刺耳。   厮斗中的群豪谁也没为他的喝止而不再战斗:一、有桥集团和蔡京手下不是不想停手,而是对方不肯罢手。   二、劫囚好汉既已来了,就豁出去了,才不管谁出手,谁不出手。   三、江湖上对“米公公”的武功颇多传闻,有的说他有绝世奇功,有的说他有魔法异术,有的说他通晓一种天下第一的棍法,而这种棍法听说还是达摩大师东渡之前所创的,少林一脉只得其三招,便成了当今少林七十二绝技中之一的:“疯魔杖法”(而米苍穹却似九九八十一招全都通晓!),但更有人说他根本不会武功,只尸位素餐、滥竿充数的在那儿唬唬人而已!是以,劫囚群雄有的基于好奇、有的原就不信:都要看看这传说里的人物到底能耍出个什么绝艺奇功!   四、这时际,大伙儿已形同杀到金銮殿上去了,实不能说收手就收手的;是以有进无退,拚死再说!   五、何况,米苍穹那一喝,中气显然不足,大家也就没什么放在心上。   但米苍穹接下来的动作,却吸住了全场的人:他朝天舞了九个棍花。   舞动的棍子发出了尖啸。   一下子,全城的雾仿佛都卷吸到他棍风里来。   他的棍子极长,越到棍头越尖细,像一根活着而不可驾御的事物,在他手里发出各种锐响:似狮吼、似虎啸、似狼嗥、似鹰咻,棍子同时也扭动、搐动、弹动不已,像一条龙,而这头龙却旋舞在米公公手里;似一条蛇,而这条蛇却纵控在米苍穹掌中。   米苍穹这一舞棍,犹如丈八巨人,众人尽皆为之失色。   失惊。   他一连几个猛步,众人衣裤为之惊起,视线全力之所吸引!   有人看见他白花花的胡子竟在此际苍黄了起来,像玉蜀黍的须茎。   有人乍见他的眼珠子竟是亮蓝色的,就像是瓷杯上的景泰蓝描花碎片打破了嵌入他眼里去了。   大家神为之夺。   只见他一掠而起,越众人头顶,上持一棍砸下,他要打谁?   谁能经得起他的打击?   在这刹间,在场群豪和官兵,大家都感受到一种特殊而从未有过的感觉:那是“凶”的感觉。   ——“凶”得一如“死亡”一般无可抵御、无法匹敌、无以拒抗、无有比拟的。   那么说,这也就是“死”的感觉了不成?   可是,这么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手中这么一舞棍子,还未决定往谁的头上砸下去,怎么却能令全场数百千人,都生起了“死”的感觉呢?   这时,全场神采俱为米苍穹那一棍朝天所带出来的“凶”气所夺。   只一人例外。   他趁此迅瞥见方应看:只见方应看雪玉似的脸颊上,竟起了两片酡红,既似醉酒,又像病人发高烧时的脸色,但他的额角暗金,连眼里、眼纹、笑纹里也隐约似有股淡金色的液体在肌肤内汹涌流转。   方应看看得入神。   他看那一棍,看似呆了。   但也奋亢极了。   ——奋亢得以致他花瓣般搭着剑柄的玉手,也微微拌动着,就像少年人第一次去抚摸自已最心爱女子的乳房。   观察他的人只观察了那么一瞥,已觉得很满意了:他已足可向相爷交代了。   偷看的人是一个就像方应看一般温文一般斯文一般文秀一般文雅一般尔雅的年轻人。   任怨。   他只看了一眼,就立